第一百七十六章 周岁宴-《韩小莹的射雕路》

    时近六月,草原上的风已经带了暖意,草长到了一人来高,风一吹,绿浪从脚下一直涌到天边。察合歹鲁把张阿生叫到自己的帐篷里,让守卫退出去,亲手倒了一碗马奶酒递过去,才在对面坐下来。张阿生接过碗,知道首领有话要说,没有急着喝,等着。

    “布和,”察合歹鲁开口了,“从去年你夺了这片放马地之后,我们已经有八个月没有迁移了。日子稳定下来了,日子是好日子,可草原上不太平。”他的语气沉了下去,“铁木真和扎木合两位大汗的矛盾越来越重,大战怕是难免了。我们是依附王罕大汗的部落,自然跟铁木真大汗亲近一些。可扎木合大汗有十二部盟友,兵力远胜铁木真大汗。我们这里离扎木合的驻地近,大战一起,我怕祸及咱们。”张阿生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:“我二哥也说了,咱们部落没有那么多勇士,真要打起来,顶不住。”察合歹鲁点了点头:“所以我想让你去打听一下消息。铁木真大汗新添了一个女儿,据说出生那天满帐红光,萨满占卜,说这女孩有大福气。铁木真大汗为她大办周岁宴。我本来想去祝贺,顺便打探情况,可风沙之后这身体一直没好,咱们部落又没有别人能去。”他的两个儿子早年都因故离世,只剩下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孙子,为了保他平安接掌部落,他一直不敢培养太多亲信。现在老了,部落衰落,这才收纳张阿生他们入籍,也是给自己找个依靠。

    张阿生没有推辞。两个人商量了一下,决定名义上由察合歹鲁的小孙子乌尔帖带队,实际由张阿生领头,组成一支贺礼队伍,去铁木真的营地为华筝庆贺周岁。

    回到自家帐篷,张阿生把事情说了,问兄弟们有没有兴趣走一趟。全金发要帮他统筹礼物,是必须去的。郭侃想去——他终于有机会走出斡罗纳儿部的驻地,亲眼看看草原上的各路人物了。韩小莹算着时间,铁木真的女儿应该就是华筝,心里好奇得很,也想去凑个热闹。三个人齐心协力,劝动了柯镇恶点头。朱聪则是打听到东金山有太岁出产,想着去寻一个带回来做聘礼,就请山林经验丰富的南希仁同行。毕云烟想到毕再遇年纪大了,东金山的药材天材地宝众多,若得了一样给祖父上寿正好,也求了同去。韩宝驹也想出去走走,正犹豫着跟柯镇恶还是跟朱聪,郭芸娘那边忽然有了动静——早上起来就开始干呕,吃不下去东西,脸色也白了几分。李萍经验足,看了一眼就说:“这是有了。”韩宝驹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,张着嘴,半天合不上。柯镇恶当机立断:“你留下,哪也不许去。”七怪的第一个孩子,不容有失。韩宝驹被扣在部落里,虽然脸上满是“唉,没办法”的表情,但耳朵根红红的,转身就回去照顾郭芸娘了。

    李萍看着他的背影,低下头没有说话。张阿生走过来,蹲在她身边,没问她怎么了。李萍犹豫了好一会儿,才低声开口:“五哥,我想要个孩子。”张阿生愣了一下。李萍的声音更低了,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可我在雪地里生了靖儿,伤了身子,大夫说……很难再有了。”张阿生沉默了一会儿,伸出手,把她冰凉的手握在掌心里:“萍姐,靖儿就是咱俩的孩子。我把他当亲儿子养。”李萍的眼泪掉下来,没有出声。张阿生也没有松开她的手。

    韩无垢听说要出门,立刻跑来找韩小莹,小脸上堆满了最乖巧的笑。韩小莹看了她一眼:“你学会一样暗器我就带你去。”韩无垢眼睛一亮,转身就跑。她没去翻那本绢书——那上面画着复杂的发射手势,光是“一点油”的持弩姿势就三大页,她翻了翻就扔到一边了。她直接扯了南希仁的袖子,抱着他的胳膊一阵软磨硬泡,大眼睛忽闪忽闪的:“四师伯,你的透骨锥能不能教教我?”南希仁一向寡言,被她缠得没法,花了半天时间把透骨锥的手法拆开教了她。透骨锥是南希仁自己的功夫——铁打的锥头,木制的锥尾,出手时旋转着飞出去,击中目标后靠惯性扎进去,力道全在那一转上。韩无垢练了一下午,草地上钉满了歪歪扭扭的锥痕,到了傍晚,她已经能稳稳地把锥子钉进十步外的木桩上了。

    全金发在旁边看着,忍不住摇了一下头:“这丫头要是肯把这份劲头用在正道上,早就是高手了。”南希仁没有说话,但他心里清楚——韩无垢学得很快,但她学的是他的透骨锥,不是她自己的东西。那本绢书上的十三种暗器,她一样都还没练。韩无垢跑回韩小莹面前,把透骨锥在手里转了一圈:“姑姑!我学会了!我可以去了!”韩小莹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南希仁一眼,心里明白这是怎么回事,但透骨锥确实是韩无垢亲手扔出去的,十步内钉进木桩,准头不差。她点了点头:“收拾东西,后天一早出发。”

    郭靖站在旁边,眼巴巴地看着韩无垢兴奋地跑来跑去,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木头戟。他走到韩小莹面前,仰着头:“七师父,我也想去。”韩小莹蹲下来,和他平视:“你还太小了。路上要走好几天,草原上风大,晚上冷,你受不住。等你再大一点,师父带你出去。”郭靖没有哭,也没有闹,只是低下头,用木头戟在草地上一下一下地戳着,闷声说:“好吧。”然后他转过身,牵着黑魁,慢吞吞地往帐篷那边走去。张阿生站在不远处的马桩旁,看着他的背影,对身边的全金发说:“这小子,跟我小时候一个样。”全金发瞅了他一眼:“你小时候也这样?”张阿生挠了挠头:“不闹,不哭,自己走开。”全金发摇了摇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
    出发那天早上,草原上的露水还没干透。韩小莹、张阿生、全金发、郭侃、韩无垢,加上察合歹鲁的小孙子乌尔帖和几个随行的蒙古汉子,一行十几人骑着马,拉着两车礼物,出了斡罗纳儿部的驻地,朝铁木真的营地走去。朱聪、南希仁、毕云烟走另一条路,往东金山去了。毕云烟骑在马上,僧袍的衣角被风吹起来,她回头看了一眼营地,又转回去,一句话没说。韩宝驹站在营地门口,扶着郭芸娘,看着那两拨人消失在草原上。郭靖拉着黑魁,站在李萍身边,也在看。他看得很认真,一直看到那几匹马变成几个小点,又变成看不见了,神色略有失落,主动提出来留下的吴朔,拍了拍他笑道,好了,师哥陪着你就是了。说完把郭靖抱起来,放在黑魁的背上,拉着黑魁的缰绳:“黑魁,走吧,我们回去。”黑魁咩了一声,跟着李萍慢慢地往回走。

    草原上的风很大,吹得旌旗猎猎作响,把马蹄印和车辙都吹得模糊了。太阳升起来的时候,整片草原都在发光,绿得像一块刚刚洗过的绸缎。远处有一群黄羊在跑,跑得像一阵风。没有狼群,没有追兵,没有雨。日子会这样安安静静地过下去。

    (第一百七十六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