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零二章 定蜀(四)-《白衣天子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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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能怎么打?!
那名跪在地上的将领,此时急得直跺脚,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流:
“王爷!贼军上来了!再不挡就来不及了啊!还请王爷早做决断啊!”
决断?
李煊赫沉默着。
许久,许久。
他忽然惨惨地笑了一声。
“呵...呵呵...”
“决断?”
他抬头,看着那些疯狂涌来的荆襄士卒,看着无数火把在古道上汇成火海。
只能轻声呢喃:
“哪里还有...什么决断...”
......
冲锋的人潮之中,余三提着那把已经陪伴了他数月的火枪,踩着血泥,拼了命地向上攀行。
他的心跳得很快。
方才,他们才随着上一批攻坚兵力从关前阵地上撤了下来,余三便察觉到了不对。
平日里,只要一波兵力撤下来,上头立刻就会有军令下达:要么是集结新的一批敢死之士去填战线;要么是让辅兵赶紧埋锅造饭,让撤下来的弟兄抓紧时间扒两口热食;要么是安排伤兵营的大夫来处理伤口,让疲惫的士卒倒头就睡进行轮换休整。
可是今夜。
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一些高级将校,在各营的帐篷间来回穿梭,余三当时就蹲在自己所在的营帐门口,预感到有什么就要发生了,所以连甲衣都没卸,只顾着留心关隘那边的动静。
然后他就等到了。
两侧高耸的崖壁上爆开了火光,即使隔了这么远的距离,即便是身处在关外的黑夜中,余三也听到了那漫天碎石崩裂的声响,他抬起头,看着那天塌地陷般的动静,甚至能想象到那座已经阻拦了他们一个多月的雄关,此刻在经历何等浩劫。
大多数人,无论是刚刚经历过血肉搏杀的,还是休息好了准备轮换的,都走出帐篷,和他一样,呆呆地看着那边,而后传令兵骑着快马,手举令旗,在各营之间飞驰。
“大帅有令--!”
“总攻--!总攻开始--!”
“全军压上--!今日,破关--!”
一瞬间,余三蹦了起来,他提起了枪,只感觉一股血直冲头顶,带着他的弟兄,跟着前面已经红了眼的同袍们,冲出了营门。
沿着那条他在过去的六天里,已经用脚丈量了许多次的古道。
拼命地,向上冲!
虽然点起了火把,但四面八方全都是穿着黑甲的荆襄弟兄,隔远了就什么都看不清,耳边,只能听见从关墙方向传来的蜀军的怒吼惊呼。
以及,在古道两侧那高高的崖壁上。
之前架设上去的荆襄火炮阵地,此刻正在发出的咆哮!
一团团火光在崖壁上闪现,将炮弹倾泻向下方的关墙,压制着关墙上那些刚刚从落石中清醒过来、试图抵抗的蜀军。
“快!快!快!”
“不要停!冲上去!”
有人在余三的耳边嘶吼着。
余三根本来不及转头去分辨到底是自己的弟兄,还是某个指挥步卒的基层军官,他只是咬紧了牙关,拼尽全力迈动着双腿。
今夜。
他们冲得太顺了!
或许是因为,刚才那惊天动地的落石,导致关内的指挥彻底混乱,让守军的弓弩手根本无法在第一时间回到垛口进行有效射击;
又或许是因为,两侧崖壁上荆襄火炮的俯射压制,在今夜发挥了决定性的作用,压得蜀军抬不起头;
总之,除了黑暗和陡坡。
他们几乎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阻击!
他们冲到关墙下的速度,比过去六天里的每一次,都要快得多!
“云梯!架云梯--!”
黑暗中,距离关墙只剩下不到二十步的地方,有前锋校尉在拔刀大喊。
余三借着火光看到,数架云梯被推了出来,辅兵们喊着号子,猛地发力,将其搭在了关墙上。
而几乎就在云梯搭靠稳固的同一瞬间,无数个身披轻甲的黑影,已经毫不犹豫地朝着云梯涌去。
直到这个时候,关墙上,才终于有了一点像样的抵抗。
箭矢从垛口处稀稀拉拉地射下来。
关楼上的投石机,因为失去了观察手,只能在黑暗中盲目地抛射着石块。
几架侥幸没被落石砸毁的床弩,射出弩箭,从荆襄士卒的头顶掠过,但大多都射偏了,扎进了远处的泥土里。
这一切的抵抗依然造成了很大的杀伤。
但相比于之前几天的防守,此刻的蜀军,显得是那么的无力、那么的脆弱!
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,蜀军根本看不清下方荆襄兵力的确切分布,他们只能凭着感觉,朝着火把密集的地方放箭。
能射中什么,全凭运气。
而反观荆襄这边。
两侧崖壁上的火炮,因为早已调好了角度,那关墙又不可能移动,此时就只需要朝着那些火把聚集的地方打就是了!
余三没有去爬云梯,他是神机营的校尉,他在战场上的任务,依然是压制。
他带着弟兄们找到了掩体,开始朝着关墙上射击,同时竖起耳朵,听着头顶上方的动静。
在他不知道开了多少枪后,他听到了,那关墙上,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欢呼!
“上了!我们上来了!”
“杀!守住缺口!”
余三端着发烫的火枪,仰起头,拼命地朝那高处的关墙上望去。
夜色太浓,上面依然是人影幢幢,火光闪烁,他什么具体的细节都看不清。
但他意识到了--有人,真的爬上去了!
并且,有人在上面,用刀和盾牌,站住了脚!
属于荆襄的阵地,正在那关墙上,一寸一寸地扩大;那个撕裂雄关的突破口,正在被越来越多的死士稳固!
这是...
天赐良机!
余三咬住了后槽牙,神机营收到的军令很明确,任务就是掩护、压制,不需要像步卒一样去跟敌人以命搏命地爬城墙。
可是此刻。
在这属于荆襄的欢呼声中,余三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:
如果,关墙上已经被弟兄们撕开了一道缺口;
如果,那些先登死士正在上面和蜀军肉搏;
那他们神机营,还像个傻子一样留在下面,在这个黑夜里射击精度受限的地方,放几杆冷枪,还有什么狗屁意义?!
而如果...
如果他们这几十把火枪,能上到那关墙上去,替那些豁出命去的弟兄们做掩护!
这座号称天下第一的雄关,拦在这里太久了。
这短短的古道上,已经吞噬了太多荆襄好男儿的性命,是时候把它跨过去了!
“弟兄们!!!”
余三突然站起身子,看着身边那些同样因为上面的欢呼声有些茫然的神机营士卒。
“下面没活干了!”
“跟我上!”
说完,他毫不犹豫地将火枪往背后一甩,枪带勒紧在肩膀上。
然后,“呛”的一声,抽出了腰间那把几乎没怎么见过血的制式横刀。
迎着满天飞舞的流矢,朝着距离他最近的一架,正有不少人往上涌的云梯,发足狂奔!
“上!跟着校尉上!”
带伤上阵的刘大柱愣了一下,随即也红了眼,甩起火枪,拔出刀跟了上去。
几十个神机营弟兄紧随其后。
余三冲到云梯下,左手一把抓住横档,右脚踩上第一格木阶,开始向上攀爬!
直到真的挂在这悬空的梯子上,耳边是呼啸的风声,脚下是摇晃的木棍。
这时候余三才体会到,爬云梯这种活儿,真是比他蹲在下面放冷枪,要难得太多了!
脚下的每一根横档都好生湿滑,每一脚踩下去,都觉得脚底发虚,而头顶上绝望反扑的蜀军,正在疯狂地往下扔东西,不断有滚木礌石热油金汁之类的,从阴影里砸落下来。
“砰!”
一块石头砸在了云梯的中段,整架云梯都震动起来,余三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被颠出来了,他抱住两侧的梯柱,手背上青筋暴起,才险之又险地没有被那股震荡给甩下去。
他听到上方传来惨叫,一个弟兄被那石头直接砸断了胳膊,惨嚎着从他头顶坠落。
在他左手边不到三丈远的地方,另一架云梯,几个蜀军士卒顶着盾牌,冒死探出身子,用带有倒钩的长柄叉竿,顶住了云梯的上端。
“推!”
伴随着蜀军的齐声大吼,那架云梯失去了平衡,缓缓地向后倒仰,上面挂着的几十个荆襄士卒,直接从半空中坠落下去,再无活路。
在他上方,另一个正在往上爬的弟兄,忽然身子一顿。
一根从上面盲射下来的流矢,不偏不倚,从他的面门射入,从后脑勺穿出。
那弟兄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,双手一松,便像个破布麻袋一样,从云梯上直直地栽了下去,差点把余三也一同带下去。
余三不敢再看,收回视线,只是死死盯着那越来越近的青石垛口。
墙头上,密密麻麻的全是红了眼的蜀军士卒,握着长矛,隔着女墙,没头没脑地往下乱捅。
还差一点。
就差一点!
“娘的!拼了!!!”
他怒骂一声,不知从哪儿生出了一股蛮力,双脚猛地一蹬。
三两步蹿到了云梯的最高处,一把抠住了女墙垛口,整个人如同狸猫一般,猛地翻越了过去!
“啪”的一声。
他的双脚,终于踏上了这片蜀地的雄关,踏上了这让人望而生畏的天险!
关墙上的景象,在一瞬间涌入他的眼帘。
饶是已经见惯了死人,余三还是不免心头一颤,只见到处都是尸体,荆襄士卒的,蜀军的,残缺不全地交叠在一起,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。
而在关墙的南侧偏中段,也就是被那房屋大小青石砸裂开一片的地方,正是荆襄第一批攀登上来的先登死士们打下的阵地。
那些浑身浴血的汉子们,背靠着背,正结成圆阵,守在那里,用自己的血肉之躯,将一波又一波试图夺回阵地、将他们赶下城墙的蜀军反扑,硬生生地顶回去!
余三再不犹豫,立刻找到了个相对稳固的落脚点,一个前滚翻,避开了一名蜀军挥舞的长刀,敏捷地跳到了那处掩体后面。
紧接着,“砰”、“砰”两声。
老兵刘大柱和另外一个神机营的弟兄,也跟着他翻了上来,连滚带爬地扑到了这处掩体后。
“枪!架枪!”
余三嘶声吼着,另外两人立刻懂了他的意思,三人几个呼吸间便组成了神机营最常用的三人阵型,将枪端平,开始瞄准。
前方的关墙马道上。
一名披着精良札甲、头戴铁盔的蜀军军官,正状若疯魔般地驱赶着身边的士卒,向着荆襄先登死士的缺口处发起了又一次反扑。
那军官满脸是血,挥舞长刀:“顶住!都给老子顶住!”
“把他们赶下去!退后者杀无赦!”
余三的准星穿过了混乱的人群缝隙,套住了那名军官的面门。
“砰!”
铅弹撕裂空气。
那名蜀军军官的身子猛地一僵,甚至连一句遗言都没能留下,便直挺挺地栽倒在血水之中。
失去了指挥,那群原本就因为恐惧而战意全无的蜀军士卒,看到军官以如此诡异的方式暴毙,终于崩溃了,丢下手中的兵器,转身就跑,任凭先登死士在背后砍杀也不敢回头。
于是,枪声在关墙上不断响起。
越来越多的神机营士卒,在看到这支小队的举动后,开始爬上关墙,由于阵地已经被开辟,且不需要再仰射,在这个地方,火枪终于迎来了属于它的战场!
随着他们的入场,先登阵地立刻便稳固下来,更多的荆襄士卒,如同蚁附一般,从那一架架云梯上源源不断地翻越了过来。
先登死士们用鲜血换来的那一小块阵地,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扩大。
从最初的一小段防线,迅速向两侧蔓延,变成了两段。
从两段,变成了整整一面关墙的全面压制。
“杀--!!!”
“夺旗!杀入关内!”
狂吼声在夜色下的关墙上回荡。
已经连取好几条性命的余三将火枪撤下,他的子弹已经打光了,且此刻眼前几乎全是同袍,太容易误伤自己人了。
但没关系,他还有刀。
他拔出刀,从掩体后一跃而出,汇入了那群已经彻底杀红了眼的荆襄人潮之中。
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耳朵里除了自己的心跳和喊杀声,再也听不到别的。
他的脑子里,现在只剩下一个念头--
往前冲!
往前冲!
踩着敌人的尸骨。
把那面代表着荆襄的大旗。
插上这座剑门关的最高处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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